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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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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夏晚风-第十六章 夜雨倾风,晨曦朝露

台风“美莎”过境的那几天,连叶以欢这座从未有过台风的中部城市,也连着下达了三次橙色风暴预警,公司临时调整了周末排班,改到周一周二。

她刷到新闻的时候,看到灾害最严重的在广西,生生淹没了两个县,那些触目惊心的灾情画面一帧帧掠过去。暴雨倾覆街巷,积水漫过车轮,行道树被狂风折断。她只知道一念成灰也在广西,却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,有没有承受这一场风雨飘摇。

可是平日里他不在,也不知道周末他还会不会出现。心事重重地压着心口。

周五夜里,打开营地,没有往常的亲密玫瑰和金币赠送提示。她只望了两秒,便默然退出。

直到周六暮色垂落时分,那枚沉寂多日的头像,终于亮了。叶以欢呼吸有点凝滞,点了观战。屏幕里他操作依旧利落,手感并未全然生疏。只是那一波本该突进的团战节点,他的大司命忽然像卡在了原地,顿了片刻,才缓缓向后撤开。

对局结束,她发出组队邀请,几乎是一瞬,他便进来了。语音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风雨,夹杂着几缕模糊的人声,像是在宿舍里。

她的声音很轻,被夜色浸得微凉:“新闻里看你们那边台风闹得厉害,你那边还好吗?”

“听说隔壁被淹了,我这里还好。”他声调平平,听不出悲喜,“只是雨太大,学校封闭不让外出了,发了手机,周一再收。”

听筒那头静了片刻,耳机的缝隙之间,漏出几声极轻的吸气。良久,才漫出来一句淡淡的话:“膝盖有点酸胀的疼。”

麦孔飘来旁边室友的声音,不远不近,字句朦胧,像是在给家人报平安:“哎呀没事啦,啰嗦……”

一念成灰这边传来轻微的悉索,好似微微偏开一点头,声音压得更低,把周遭的喧嚣隔在一层薄薄的屏障外面。仿佛那骨头缝里钻来钻去的疼,不过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
叶以欢沉吟一下:“那你盖好被子,注意保暖,我先退一下。”

她切出游戏界面,一页页翻看膝盖碎裂后旧伤逢阴雨天的调养法子。要保暖,要热敷,垫高小腿,平卧静养。一桩桩皆是细碎微小的事,若是身边有人,原是轻而易举。叶以欢抬起手胡乱搓了几下,手心热热的,再虚虚覆在自己的膝头。她会做,她都会。可是,她隔了这么远。

太远了,她什么也做不到。

她第一次萌生退意。峡谷之中,他们是千万人里难得相逢的搭档,默契无可替代。可落到真实的钝痛面前,她到底只是一个远远观望的局外人,纵有再多的心疼,只能有心无力。她不该任由二人滋生牵绊,他应该与同龄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在一起,自会心疼他爱护他,走在阳光下,热烈又美好,万事触手可及。她该退场。

可是,距离高考只剩月余,正是一个高三学生心神绷至极致的时候。他素来习惯把伤痛尽数封存,极少向旁人袒露分毫脆弱。今夜这一点袒露,是何其难得的信任。他以前总是疼过之后再告诉她,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告诉她,我现在有点疼。倘若这份交付换来的是疏远与后退,以他的性格,他不会争辩,更不会纠缠,只怕从此便会牢牢合上心门,认定脆弱本就只该独自吞咽。那一道刚刚裂开缝隙的心防,会就此封死。往后岁岁年年,只剩一身孤冷,再也不肯向谁交付真心。

她不能做那个推开他的人。

窗外冷雨敲窗,淅沥不绝。叶以欢起身,走进厨房,烧了一壶温水。

回到屏幕前,光标在输入框明明灭灭。她的声音温软,却带着一份不容动摇的笃定:“我们加个QQ吧,我发个视频给你,可以给你缓解一下。你宿舍,有开水吗?”

听筒那边安静片刻,是少年短暂的迟疑,没有半句诘问。隔了几秒,一声低低的应答漫过来:“有。”

“好,等下我发给你,你照着来就可以。”

“好。”

好友通过,没有多余寒暄。她点开录制。镜头落向素净桌面,只拍下一截纤细的手背,并不露容貌。将毛巾放入一个粉色小盅,她倒入开水,又倒了半杯凉水,然后慢慢拧干、抚平、对折叠齐。毛巾稍微还有一点点烫,她指尖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。她拿着毛巾,在自己膝头比对位置,确认妥当,才轻轻拿开。动作缓慢,安静,带着一份近乎虔诚的耐心。

十几秒的短片录完,直接发送出去。

听筒沉寂一小段时间。而后耳机里慢慢传来动静。先是椅子腿蹭过地面沉闷的声响,接着迟滞的脚步声,稍后壶盖弹开轻脆的咔嗒,热水哗哗倾入盆中,毛巾吸饱热水发出闷闷的布料声响。之后便是片刻安静,该是等候滚烫的水温稍稍散去。再响起布料绞扭的闷响,水珠滴滴答答落进盆里。

片刻之后,耳机里飘来他清浅的嗓音,轻得像一声叹息,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动容:“你的手,烫到没有?”

叶以欢指尖微顿,低声应道:“毛巾温度刚好。”

话音未落,听筒那边又浮起宿舍的动静:“跟谁说话呢……你小子。”

一念成灰那边有极轻的衣物摩擦响动,他没有回应室友,只是将麦又往近拉了一点,把外界的嘈杂尽量挡在外围。

话音落,她点开了音乐共享,是最近她一直单曲循环的《我好像在哪见过你》。

“劝人离散有多为难,若美丽的故事来得太晚。”旧歌的前奏缓缓流淌,宿命般的怅然,顺着网络,漫向两处风雨飘摇的夜色。

“我听见了你的声音,也藏着颗不敢见的心。”她把手机轻轻挪向枕边。

两端都没有言语,任由旋律漫过听筒。他没有挂断,她亦没有。她不去催,只静静听那一头细碎动静。不多时,布料摩擦的轻响传来,是他缓缓躺下,调整姿势。她知道他照做了。背景里宿舍的闲谈依旧断断续续,却像隔了一层朦胧的雾,侵扰不到这一通语音里面的方寸天地。

“像确定我要遇见你,就像曾经交换过眼睛。”

“我好像在哪见过你,我在劝我该忘了你。”

第二遍副歌将近尾声,听筒传来一声极轻的吐气。那一副绷了许久的身心,终于寻到一处可以暂且安放的角落。

歌曲结束,连麦并未关闭。长久的静默里,那一边不再辗转,呼吸变得绵长而匀净。远处宿舍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,临近熄灯,喧嚣一点点敛了。

叶以欢将手机扣在枕边,也轻轻闭上了眼睛。这一刻,不必再悬着一颗心反复揣测。黑暗之中,她再一次抬手,手心虚覆自己的膝盖,回想方才演示的温度,良久,缓缓松开。她始终是不忍心,接住了他难得展露的柔软。他好乖,哪怕周遭是集体宿舍的人来人往,他依旧为她辟出了一小片独处的时刻。

很长一段时间,只有双方安静的呼吸透过耳机相互传递。听得出疼痛已经退去大半,少年的呼吸渐渐变得匀净,像是快要坠入睡意。

就在叶以欢以为他已经沉沉睡去的时候,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朦朦胧胧,带着困意的呼唤。

“年年。”

声音很低,半阖着眼,几乎是呢喃出来,混着深夜浓重的倦意。

“明天早上,我怕我起不来。你能叫我起床么。”

一句话说完,他大概就耗光了精神,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。

叶以欢握着手机,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方。窗外台风的余风还在拍打窗沿,夜色浓稠,这份小小的托付,她拒绝不了,也不想拒绝。

于是她低声说:“好。”

声音很轻,怕惊扰那一头快要漫上来的睡意。

天光缓缓铺开来,周日清晨如约而至。

叶以欢夜里睡得浅,心里记挂着昨夜的应允,没有睡沉。算好时间,拨通那通语音呼叫。铃声响过几声,那边接起。听筒里漫过来刚睡醒的沙哑,蒙着一层浓重睡意的鼻音,褪去了平日里少年人惯有的收敛、紧绷,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慵懒娇软。是叶以欢很少听见的模样,那道声音透过耳机传到耳骨,温热,松散,叫人心里轻轻发颤。

“嗯……我醒了。早。”

叶以欢声音放得很轻:“早。”

两个人没有久聊。他要赶周日早上的自习安排,简单说了几句话便挂断。

那一瞬间,夜雨尽歇,朝露在晨曦中晶莹透亮,是薄光落进了人间缝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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