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朵说

八月末的暑气还没散干净。

叶以欢把游戏关了整整两天没打开。那天车载对局460的卡顿还在脑子里转，他说明天要坐车，她没问是去哪，她以为那是回学校的路。夏天就这么没了，心里闷，干脆不碰手机。

深夜她翻了个身，又睡不着。摸出手机划开王者，好友列表里，那个头像亮着。她愣住了，点了组队邀请，秒进。他没开麦，打了一行字：“你怎么这么晚还在。”

“睡不着。”她打字，“你也没睡。”

“在老家，”他说，“白天信号不好，只能晚上打。”

“我还以为你去学校了。”

“还没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还有几天。”

她看着那四个字，没有说话。

他问：“打一把？”她看了一眼时间，十二点三十七分。“太晚了，我怕坑到你，我太困了。”她又补了一句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：“那晚安。”她说：“好。”

第二天一清早公司就开了紧急会议。排产计划全部往前推，手机震了一整个上午，她连喝水的空隙都没有。下班到家天已经暗了，母亲坐在客厅里说头晕，浑身没力气。药前一天就没了，母亲没说，想撑一撑就过去了。她把母亲安顿好出门买药，等红灯的时候打开营地看了一眼，他的名字下面挂着一行小字——“开局7分钟”。她没有点进去。买完药回来，喂母亲喝下去，再拿起手机的时候，那个头像已经暗了。

她洗完澡躺在床上，眼皮沉，肩膀酸，可就是睡不着。她拿起手机打开游戏，好友列表里那个头像灰着。一个人开了排位，连输两把，第三把赢了。打完退出，重新看好友列表，还是灰的。

她点进他的战绩主页。一整天的记录铺在屏幕上，她一条一条往下翻——十二点零七分，他在线，打了两局；三点二十二分，又打了一把；七点到九点，三把。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十点零三分，他上线过。什么也没做，只是挂在那里，然后暗了。她从第四条往回翻，重新数了一遍——午休、摸鱼、晚上、深夜。一个不差。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什么时候会上线，可他全知道。

她打开背包，把亲密道具一件一件点了出去。玫瑰、花束、小礼物，全点了。系统弹出来，亲密值从十级升到了十五级，她退了游戏。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也睡不着，她又打开营地，她看到她赠送玫瑰的记录下面，他秒回赠了十朵玫瑰，他头像亮着，显示营地在线。她腾的做起来，他竟然还在，他怎么还在？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最后只打出六个字：“你连胜我连败。”

“能借给你一点好运就好了。”

“别人心态都不如你，”她说，“逆风一点就放弃了，还是你最稳。”

“你也很好呀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又打了一行字：“我一直记着你说的，我努力那么久，凭什么输。”那是很久以前他在一场逆风局里随口说的。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记住了。他发了一个。

“睡觉啦，晚安。”

“嗯。晚安。”

她没有问他是不是在等她。他也没有解释。两个人都知道答案。

第二天中午，办公室沉闷冗长，文件堆叠。叶以欢趁着工作间隙，指尖习惯性点开王者荣耀。界面跳转的瞬间，视线先落向那个置顶的头像——一念成灰，在线。她点进去，他没有开排位，没有开巅峰，挂在自建房间里，正在和人solo。对手是他堂弟。她没有出声，轻轻点了观战。堂弟的露娜断了被动，一念成灰的李白不紧不慢补了最后一剑，血条归零。她弯了一下嘴角，切出小窗打字。

“他打不过你哈哈哈。”

那头隔了几秒才回：“那当然打不过。”

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。别人说这话是自大，他说出来是陈述事实。他知道自己打得过，不遮掩，也不张扬。又一局开始，堂弟换了猴子，开局冲进野区抢红。一念成灰不守，转身去蓝区刷完升四，卡着二级惩击的CD回头，一套带走。

“按在地上摩擦，你说他自不量力哈哈哈。”

“我堂弟，一直叫嚣着要虐我。”

“虐？就这？”

一局接一局，每个英雄都是零封结束。堂弟从叫嚣到沉默，从沉默到连跪，公屏上的发言越来越短，最后只剩一句“不算”。她几乎能想象那头的画面——堂弟手机往床上一扔，一念成灰坐在旁边，嘴角压着一道很浅的弧度，低头打字。

“打服为止，笑死要被打哭了。”
“小小少年，可笑可笑。”
“又没了。”
“笑死我了。”

“你看他现在急哭了。”

满屏都是轻松的玩笑。他赢了堂弟五把，每一把都赢得干净利落。隔着一整个下午的屏幕，他把生活里一点幼稚可爱的小事，分了她一半。

堂弟的solo闹剧打完，房间解散。组队邀请秒弹到叶以欢屏幕上。“不打了吗？”“不打了不打了。”不跟堂弟较劲了，不跟旁人闹了。她来了，他停下所有热闹。叶以欢点了接受。两把排位，不长，不疾不徐。他稳线、守野、护她的位置，一把逆风翻盘。“国服司马懿。”他回了一个得意的小表情。两把打完，结算页面褪去。隔了几秒，他的消息跳出来：“我要先去干活了。”她看着那行字，心里软了一下。“你还要干活啊？”“要做家务。”叶以欢看着那四个字，心软得一塌糊涂。“去吧小蜜蜂。”

下一秒，对话框弹出一个表情。😘

叶以欢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方。从初夏到盛夏，他从来没有发过这个。她以为他不会发的。可在这个下午，办公室的空调嗡嗡送着冷风，桌面上的文件堆成一摞，他忽然给她发了一个😘。她盯着看了很久。她也想回一个😘，但她觉得不对，可她又不能不回。她不会让他的消息落空。她回了一个🤭。

她把手机翻过来搁在桌面上。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，一小格一小格的。她弯了一下嘴角。又弯了一下。像不小心吞了一口冰淇淋，冰凉的甜从嗓子里落下去，在胸口停了很久，都没有散掉。

他没有说“等我回来”，她也没有说“我会等你”。她把那两枚表情又看了一遍，然后锁了屏。那个吻落在对话框里，她握过手机的手还留着一点凉意。夏天还没有完全结束，但他已经要走了。至少那个吻落在过她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