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的某个深夜,叶以欢正在单排冲分,好友列表里那个灰了大半个月的头像忽然亮了。组队邀请秒弹出来,她指尖一顿,点了进去。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,没有开麦,锁了打野位。叶以欢选了个辅助,两个人安静地排了两把。
第二局结束的时候,屏幕还在结算界面,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"年年。"
清润温软的,带着少年特有的澄澈底色,尾音压得很低,像一个人在安静的房间中央侧过头,对着话筒轻轻叫了一声她的ID。叶以欢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听过他开麦报点,听过他说"红开"和"别走太前",可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子叫她,两个叠字的游戏昵称从他嘴里落出来,不轻不重,却让她握着手机的手掌不自觉地贴紧了一点。
"嗯。"她应了一声。
那边停了一瞬,然后那道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慢了一点,像斟酌了很久才开口:"有个朋友三次找我借钱买皮肤了,也没还,他又找我了。你说,我要不要借?"
叶以欢听出他声音里那点犹豫。那道清润的声线里裹着一层薄薄的东西,说不清是迟疑还是别的什么——像一个人明明已经有了答案,却还是想听另一个人说出来。她没有急着回答,想了想,开口说:"我前两天刷抖音,刷到一个妈妈拍她儿子的同学找他借钱的聊天记录。"
耳机里安安静静的,他好像在听。她就那么靠着床头,对着话筒把那个视频讲了一遍。同学说,借点钱,她还在琢磨怎么帮儿子找借口,她儿子直接回了一个字"滚",对面秒回"好嘞"加一个圆滚滚的表情包。她说完了,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"你看,真朋友不会因为你拒绝一次就翻脸。而且你甚至不用找理由,就说没钱,就说你自己也要买皮肤,直说就行。"
耳机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那道清润的、带着一点虚哑的声音响起来,尾音比之前松了一点:"嗯。"停了一拍,又补了两个字,声音比刚才更轻,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回应她:"有道理。"叶以欢听着那声"有道理",隔着屏幕弯了一下嘴角。
打完那晚的最后一局,他的声音又从耳机里飘过来,带着一点夜深的倦意:"那你也早点休息。"六个字,尾音拖了一点点,往下沉。叶以欢回了一个"嗯"字,头像暗了。她熄了屏,躺下来,窗外的夏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薄薄的潮气落在脸上。她闭着眼,那道声音还在脑子里转——"年年"那两个字他叫得那么轻,像怕惊着什么似的。
几天后的周四,叶以欢接到母亲的电话。
"以欢啊……我头好晕,站不太住了……你能不能请个假回来一趟……"她听着那头比平时慢了一半的声音,手指收紧了。她问了几句——母亲还清楚、能自己喝水、没有摔倒——然后挂了电话,跟领导请假,拎起包往外走。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,她靠着冰凉的不锈钢壁面闭了一下眼,心想应该就是普通的低血糖或者血压问题。
可检查结果出来之后,医生翻着报告单说"先住院观察一天吧,有几个指标不太好看"。办住院、缴押金、领手环。母亲住进了神经内科的三人间病房,靠窗的那张床。
周五早上六点半,护士打来电话:"三床家属吗?病人凌晨突然高烧不退,病毒感染合并心梗指征,CT显示脑部有新发病灶。"叶以欢坐在陪护凳上,身上还裹着昨晚没脱的外套。主治医生把她叫到走廊里,病历本翻开:"脑中风,合并心梗,病毒感染。今天会很凶险。"护士递过来一张纸,右下角点了一下"家属签这里"。她弯腰签了字,笔尖戳破了纸面,重新写了一遍。把笔收回去的时候手在抖。
她坐回走廊的长椅上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——日历提醒弹出来了,昨天她划掉过一次,今天又出现了:"生日快乐"四个字,后面跟了一个蛋糕的小图标。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划掉了。
整个白天她都在病房外面。母亲的烧没有退,监护仪的警报响了两次。晚上九点多医生路过时停了一下:"今晚是关键。家属保持清醒,不要走远。"她点了点头,坐回长椅上。困意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,可她不敢闭眼。手机在手里握着,她划开王者荣耀,巅峰赛一局接一局地点开,全输。输到第九局的时候,水晶炸裂的声音混着耳机里的惨叫声,她盯着那个"失败"看了很久,机械地点了匹配,准备再开一局。
组队邀请弹出来。来自一念成灰。
她顿了一下,点了进去。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,头像安安静静地亮在左上角。她没锁英雄,他也没点匹配。两个人就那么待着,房间开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耳机里传来一道声音,清润温软的,带着一点夜里特有的松:"你在线啊。"
叶以欢开口回他,嗓子哑得厉害:"嗯。"
"这么晚还不睡。"
她没有回答。走廊里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冷风,对面墙上的石英钟走得很慢。隔了不知道多久,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似的:"我妈住院了。"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"我签了病危通知书。"
耳机里安静了。安静了很久很久。然后那道声音响起来,比之前更轻,像怕太大声会把她压碎了一样:"那你别打了。"
叶以欢靠着墙,把那四个字放在耳朵里慢慢过了一遍。他没有说"别难过"、"别担心"、"会好的"——他只说了"那你别打了"。好像他明白她为什么在打,也明白她不该继续打了。她说不清为什么,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让她鼻子发酸。她回了一个字:"嗯。"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房间开着,谁也没有点匹配,选将界面的背景音乐低低地循环着。她在走廊的尽头,他在不知道什么地方——隔着医院惨白的灯光、隔着七八月交替的夜晚、隔着屏幕和电流。可她忽然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了。那道声音留在了她耳朵里,像一枚温热的东西贴着耳廓,慢慢地化开。
凌晨两点多,护士推门出来脱了口罩,语气比之前松了一点:"高烧退下来了。应该能撑过去。"叶以欢站起来,腿麻得几乎没有知觉。她扶着墙,拿起手机,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:【我妈好一点了。你也早点休息。】
那头隔了一会儿回了一句:【你也是。】
她弯了一下嘴角,很轻很轻。然后靠在墙上,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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