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念成灰术后静养的那段日子,头像亮起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偶尔傍晚亮个十几分钟,打一局就下了;偶尔半夜亮一下,叶以欢看见的时候已经灰了。她不催,也不问。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句“等好了再来陪你玩”和他回的那个“嗯”上面。
五排车队也不像从前那么齐整了。一生是少年换了个工作,夜班,只能半夜两点以后上线,白天的排位彻底没他了。叶以欢、阿飞、猫咪宝贝三个人凑过几次三人排位,缺打野位置,阿飞主动补上去——结果崩得一塌糊涂,连跪三把,猫咪宝贝气得在语音里骂了他五分钟。七十五星的局,路人打野靠不住,阿飞也靠不住,叶以欢看着段位面板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往下掉,心里清楚,排位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。可巅峰赛不一样——单排,谁也不靠谁,全凭个人本事。
从打这个游戏第一天起,她心里就有一条铁律:上分最重要,强者带你上分比什么都实在。她在抖音上刷到过一个视频,问“打游戏是上分重要还是陪你打游戏的人重要”,她连看完的耐心都没有,直接划过去了。上分重要——这种事还用问么。CP?影响我上分速度的东西而已。
一念成灰不在,车队散了,她关掉所有邀请,从零开始单排冲巅峰赛。一路磕磕绊绊输赢交替,硬生生磨到了一千四百分。
这天深夜她照常开启巅峰单排。选将界面跳转,队内缺中路,叶以欢锁了甄姬。ID旁的V10鎏金铭牌在加载界面格外显眼。刚锁定英雄,队内打野镜敲了一行字:【V10给个戳戳。】叶以欢直回:【我没有镜的皮肤。】对面没再接话。加载界面弹出来,镜选的是炽阳神光——圈内俗称黄香蕉,高分镜玩家最常用的手感皮肤。
对局一开,叶以欢就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。镜开局直接标记对面蓝区,发了一个【帮我看蓝】的信号就径直穿过河道往对面野区走。叶以欢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踩着惩戒的节奏把对面打野刚打到一半的蓝buff收走了。对面打野愣在原地,镜的第二段位移已经翻墙拉开身位,血条没掉过一丝。从那之后节奏就被他一个人攥在了手里。信号一条接一条弹出来——【帮我看红】【帮我看蓝】【发起进攻】——每一条都比实际发生提前两秒。叶以欢跟着他走,发现自己几乎不用思考,信号亮了照做就行,蹲草、开大、接控制,像被人牵着的风筝,飞得稳当又省力。
镜的操作更是让她看得发怔。大招开启瞬间定身打出伤害,第二段切到侧翼拉扯,等对面技能交完再回身收割。她好几次刚走到河道,他已经从对面红区翻墙出来,脚下踩着一具尸体。稳住蓝区后他发信号打字:【甄姬过来,蓝给你。】这个分段的路人打野别说让蓝了,自己的野都不一定保得住。叶以欢走过去拿了蓝,下一句指令又弹出来了:【甄姬蹲这个草。】她依言蹲进去,几秒后对面射手和辅助踩着视野盲区露头,镜的信号【开大】准时亮起,她秒接大招冰封冻住两个人,镜穿梭入场收割。整场对局她根本不用自己思考下一步怎么走,安安静静发育、稳稳当当输出,对局就结束了。
结算页跳出金牌中路,叶以欢自己都不好意思,公屏打字:【这把完全是被你带飞的。】镜回得轻快:【你很稳,好好练,可以冲国服甄姬。】她秒怂:【不不不,我只是混分小菜鸡。】对面发来好友申请,她点了同意。连着又打了两把,依旧是那种毫无压力的碾压局。
第三局结束的时候叶以欢看了一眼时间,从匹配到打完不过一个小时出头。镜忽然私发消息,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:【姐姐,加我微信吧,以后我带你打。】
叶以欢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。三局。前后不过一个小时,这个人就伸手要跨过游戏这道边界,往她手机通讯录里挤。她指尖停在键盘上,心里浮起一个很轻的念头——换成那个人,他不会这么做的。那个头像灰了大半个月、躺在列表里安安静静的人,从加好友第一天到现在,没有问过她任何现实里的事,从没有要过她的微信。所有的往来都停在营地对话框里,连手上扎针的那张照片也是在营地里发的。
叶以欢回绝了镜:【才刚一起打几局,以后多排碰到、多磨合几次再说吧。】温柔拉开距离,不生硬也不越界。对方没有强求,安静结束了对话。
隔天白天,叶以欢和陆驰闲聊时提了一嘴:“我昨天一千四巅峰排到一个镜,手法夸张得吓人。”她详细说了那些操作细节,陆驰听完没当回事:“一千四什么样的路人都有,正常。”叶以欢没反驳。她点开游戏内好友主页,页面简单得过分,几乎只挂了镜这一个英雄。她跳转王者营地顺着账号往下翻,一串互不相同的游戏ID罗列在名下,其中一个标识赫然写着王者101星。
她点进去,屏住了呼吸。全国前五十的标识挂在中路分页下面,西施、不知火舞、女娲、韩信、猴子,七个国服标整齐排布。铺天盖地的勋章晃得她目光发怔。七国服。她想起昨晚那三局里镜让蓝、让视野、提前两秒发信号的操作——那些精准到帧的判断,原来是用七个国服标磨出来的功底。
她把截图发给陆驰:【真的!我顺着营地查到他大号了。】又添上半分得意:【哇,你快夸我,我居然拒绝了一个手握七国服的人加微信哎。】陆驰隔了片刻发来一个鄙视的表情包:【那你很棒棒的。】
对话框就此沉寂。叶以欢停留在大号主页上,视线扫过那一排排徽章。七个国服,百星王者,全分段碾压的实力。放在别人眼里大概会觉得幸运、觉得被垂青、觉得机不可失赶紧抓住。可叶以欢把手机搁在膝盖上,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神。盛夏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窗台上,楼下传来小孩踩着滑板车吱呀吱呀的声响。
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那个人打了上百把,逆风局翻了无数次,陪她掉过分、补过位,从来没有开口要过她的微信。她把他们的对话框往上翻,看见那张病房照片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营地聊天记录里,他把照片发过来,然后说“等好了再来陪你玩”。
叶以欢熄了屏,把手机扣在胸口。窗外蝉鸣一声长过一声,热浪从窗缝里涌进来。她闭上眼。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好一点,手还疼不疼,半夜还会不会醒。他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做,可偏偏就是她放不下的人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句“我只和能带我上分的人玩”有点站不住了。如果她真的只在乎上分,她现在应该后悔没加那个七国服镜的微信,应该想办法抱住这条大腿,让他带她一路冲上100星。但她不后悔。她不但不后悔,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。
心里像是浮上来了一盏灯,晃晃悠悠的,是那个黑白动漫头像。
评论列表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