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末的风已经从微凉转成了温润,梧桐叶一天比一天密,遮住院子大半片天空。叶以欢下班回来时母亲正在阳台上收衣服,背影比月初瘦了一圈,但动作利落了不少。她把公文包搁在玄关,换了拖鞋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衣架,随口说了句"明天降温,厚外套别全收起来"。母亲应了一声,母女俩没有再多话。
那段时间一念成灰的头像规律得像闹钟。工作日灰得彻底,一整天一整天地不见踪影,周五晚上十点左右亮一次,周六下午两三点亮一次,每次上线不超过两个小时。那两个小时里如果碰见了,他会拉她双排,打三到四局,话依旧不多,但是他最近养成一个习惯,就是开始玩射手,俩人默契的选了双分路,一念成灰主射手补位辅助,叶以欢和他相反,这样就能必定拿到射辅,她也记不得他是哪一天突然说的,打野打累了。
四月底最后一个周六,打完最后一局,队伍房间没有马上解散。一念成灰的头像亮着,对话框里跳出几个字:【马上放假了。】叶以欢正要回"我知道,五一嘛",对面又跟了一条:【可以多陪你玩几天。】她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没有"我想",没有"我可以",只是"可以多陪你玩几天"—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,轻描淡写的,好像多陪她几天是天经地义的。叶以欢回了个"好",对面头像就暗了。
五一假期确实兑现了。五天的假,他上线了四天。头两天是白天,后两天变成傍晚,时间不太固定,但每次都在。四天打了二十多局,胜率将近八成。叶以欢每天吃完饭就回房间打开游戏等着,他的头像总是在她坐下之后五分钟之内亮起来。有一天晚上打到第十一局,对面阵容克制得紧,拖了快四十分钟才险胜。结算的时候叶以欢累得手腕发酸,发了一条消息过去:【累了吗?】对面回:【还好。】隔了两秒又弹出一句:【你累了就先休息。】叶以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。"还好"——她总觉得他说"还好"的时候,其实并不是真的还好。但他说"还好",她就当是还好。
假期最后一天晚上他们只打了两局。第二局结束的时候,对面头像在房间里多亮了几秒,然后发了一条消息:【放假结束了,下周可能只能周末。】叶以欢回:【知道了。周末也行。】对面没再回。头像暗下去之后她熄了屏,靠着床头板发了会儿呆。窗外五一假期的最后一点暮色正从天际线退走,路灯亮起来,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。她心里有个念头浮了一下——他好像很少说"我想",很少说"我要",所有的承诺都是用"可以"和"可能"这两个词搭起来的。可以多陪你玩几天。可能只能周末。像是怕话说满了会碎掉一样。
可是她喜欢他这个样子,因为他说过的话,都会做到。
假期结束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样。工作日他不上线,叶以欢和一生是少年那四个人凑五排。陆驰偶尔出现,大部分时候是夜里十点以后,头像亮了就进队,从不提前打招呼。他打野节奏确实比路人强出太多,只要他在,高星局的胜率就能稳在七成以上。车队有人开始习惯性地等他的头像亮起来再开,叶以欢总是那句"不等,他随缘的"。
五月中旬开始,高分段排位的节奏明显不一样了。一生是少年的李元芳越来越吃力,对面打野前两分钟就入侵野区,他守不住蓝也守不住红,经济一路被碾压。输了几把之后他在队里发了消息:【我打算多练练对抗路。】阿飞秒回:"你还会别的?"一生是少年没接茬,继续说:【英雄池太浅,就一个李元芳能看。我想练个项羽,既可以打边路还可以当辅助,以后排到厉害打野能安稳吃分。】从那以后他偶尔会锁对抗路英雄,操作生疏,但学得快。输输赢赢地过了小半个月,车队整体分段没怎么掉,反倒是阿飞和猫咪宝贝的默契度越来越高。
五月中旬有天晚上,一生是少年拉叶以欢进了个微信小群,群里只有四个人:她、一生是少年、阿飞、猫咪宝贝。群名叫"上分大队"。当天晚上猫咪宝贝就在群里发了一段长语音,文字转出来密密麻麻一大段,叶以欢听完吓了一跳——她说她翻了老公的手机聊天记录,发现他跟兄弟私聊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在说,还是最爱前女友。猫咪宝贝在群里打字:【我让他跪了。跪了半小时。】阿飞秒回:【那你怎么不直接离?】猫咪宝贝回得干脆:【跟谁过都一样。工资拿回家、养小孩、不乱花钱就行。看着恶心就不看,懒得折腾。】当晚她打游戏风格彻底变了。以前她玩中路是稳中带凶,那晚是凶到不讲道理。妲己二技能捏在手里见人就给,安琪拉草丛阴人一套连招不带空。叶以欢打完一局点开她的资料页——广东省妲己省标。王者大区里广东卷得最厉害,那边的省标含金量远高于其他地方。不止妲己,猫咪宝贝的安琪拉、甄姬也全是高战力,有一局她补对抗路安琪拉,把对面夏侯惇压在塔下硬是不敢出来清兵。
群里话题没在猫咪宝贝身上停多久。一生是少年隔天发了一句:【准备换个工作,想多赚点钱。】阿飞追问原因,他甩了几张聊天截图。对面女生的头像很甜,ID叫甜心酱。对话从截图上看跨度挺长,最近一条是"拿点钱来花花",一生是少年回"你又要干什么",对面说"你别管",紧接着又一句"有没有?没有就少给一点"。阿飞和猫咪宝贝同时发了三个问号。几秒后一生是少年又补了一条:【她登了我微信小号,转走了我五千。我没改过密码。】
叶以欢看着屏幕,第一反应是可以报警。可她字还没打出来,阿飞和猫咪宝贝的消息已经连着弹出来了——"你还在等她回头?""这种女人你还放不下?"叶以欢看着那两句话,把打了一半的字删掉了。不是第一次了。群里继续吐槽劝慰,游戏一局局开,没人真的去报警,也没人真的把这件事翻出什么水花来。一生是少年第二天照常上线打李元芳,战绩依旧稳,只是群里偶尔会多一句"这周发工资了"或者"她又找我要钱了"之类的碎话。叶以欢看着那些对话,心里偶尔会浮起一点说不清的隔膜。她跟他们越来越熟,可有些东西是熟不到一起去的。比如在她看来该报警的事,在他们看来只是"又来了"。
那段时间她开始下意识地更珍惜周末那两三个小时。每周六上午或者周日下午,一念成灰的头像会准时亮起来。他不跟她聊日常,也没有那些鸡零狗碎。两个人上线、组队、打两三个小时、解散。默契得像两条平行的河流,只在峡谷交汇,从不漫到岸上去。可那种干净让叶以欢觉得踏实。她不了解他的过去,没见过他的脸,连他声音都没听过。但她知道他在逆风局里不骂人不摆烂,知道他被抢了位置也不抱怨,知道他说"明天白天"就会在第二天白天出现——虽然不一定准时,但一定会来。这种确定感,在车队里那几个人越来越乱的日常衬托下,显得格外珍贵。
五月底最后一个周末,打完两局之后他忽然发了一条消息:【期末了,后面可能更少上线。】叶以欢看着那行字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期末。这个词她从工作之后就很少听到了。她犹豫了几秒,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最后打了一行字过去:【你是学生?】对面回得很快:【嗯。高二。】叶以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高二。她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。她这几个月一直跟一个高中生打游戏。她想起自己之前发的那些消息——"我要卸载""你不想跟我玩"——那些话现在看就像小孩撒泼打滚,她脸上忽然有点发烫。更让她发烫的是另一件事。她所有那些没头没脑的脾气和委屈,他全都接住了。没有笑她,没有敷衍她,没有拿"你一个大人跟高中生闹什么"这种话堵她的嘴。他就那么认认真真地回她,道歉、解释、承诺。叶以欢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钟,耳朵尖红了一小片。
高二。她才慢慢想起来,高二的男生应该是什么样子。她公司楼下那所高中,每天傍晚放学的时候,穿校服的男生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口涌出来,书包带子松垮垮地挂在肩上,互相推搡打闹,声音响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。可一念成灰在峡谷里从来不会那样。他不说废话,不炫操作,不因为赢了就得意也不因为输了就抱怨。他安静、沉默、情绪稳得像一潭很深的水。高二的男生,怎么能稳成这样。
她靠着床头板,手指搭在屏幕边缘,心里那点发烫慢慢退下去,换成了一种更轻更软的东西。她打字过去:【那你暑假呢?】对面回得很快:【嗯。马上放暑假了,可以天天陪你玩。】天天。叶以欢看着那两个字,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不用等周末,不用数着日子盼他上线,每天晚上吃完饭打开游戏,头像就是亮着的。可以打一个整晚,输了再来,赢了继续,没人催他下线,没人说"今天太晚了"。她回了一个字:【好。】对面也回了一个字:【嗯。】
那个夜晚她熄了屏之后躺了很久没睡着。窗外五月底的晚风已经很暖了,裹着楼下槐花将谢未谢的甜味。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团路灯的光晕,嘴角一直微微翘着。暑假。天天。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——"马上放暑假了,可以天天陪你玩"——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商量,天经地义就该是这样。高二的男生,暑假总是最长的吧。她这么想着,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些。可她不知道的是,她的"暑假"和他的"暑假",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个东西。
六月的风一天比一天热,窗外的槐花谢尽了,叶子浓得遮天蔽日。叶以欢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划开游戏看一眼,好友列表里那个头像依旧是灰色的,工作日的规律从没变过。她不催。她等着暑假。偶尔她想起"高二"这两个字的时候,心里还是会涌起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。不是羞愧,更不是别的什么——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。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,怎么会有那么稳的性子。她见过太多人一逆风就摆烂,一输就怪队友,可他从来不会。她有时候会想,这个人安静的那一面底下,是不是压着什么东西。压着什么呢?她想不出来。可"暑假"两个字太亮了,亮得让她把那些细细碎碎的疑惑都暂时搁到了一边。
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他的头像照常亮了。他们打了一整个下午,赢了六把输了两把,最后一把结束的时候他发了一句:【下周末不上了。】叶以欢正要问为什么,第二条消息弹出来:【期末考。】她回:【好好考。】对面回:【嗯。暑假见。】叶以欢看着那三个字——暑假见。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。窗外的晚风涌进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,她弯着嘴角熄了屏,把手机扣在胸口。暑假见。在她眼里,七月就是七月,是漫长的、炽热的、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的夏天。是他说过的"天天"。她闭着眼,嘴角的笑意很久没有散。窗外的虫鸣细细碎碎地响着,夜风裹着楼下花坛里最后一点栀子花的香气,从窗缝里钻进来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下巴,心想——暑假还长得很。有什么话,等见面了慢慢说也不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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