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之后,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。只是每天晚上打开游戏的时候,手比脑子快,总是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他没有上线,她就和陆驰双排,或者自己单排。日子照常过,上班、下班、做饭、陪母亲看一会儿电视,然后关上门打开游戏。初夏的夜一天比一天潮,窗外的蝉鸣开始稠密起来,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,她房间的灯还亮着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
直到周末黄昏。
叶以欢下班到家,刚洗完手坐下来,母亲端着一碗绿豆汤搁在茶几上。她低头吹了吹热气,划开手机屏幕,余光扫了一眼好友列表——那个头像亮着。她指尖顿了一下,端着碗的手还没放下来,对面就点了组队邀请。
陆驰也在,叶以欢在队伍频道打了一行字:【三排可以吗?】
【可以】。
陆驰一进队就打字:【哟,今天三排?】
叶以欢回他:【嗯】
选将界面跳转。陆驰锁了马可波罗,一念成灰锁暃,叶以欢选出朵莉亚,方便给马可波罗连刷两个大。
对局开局,暃从第一波野清完就开始攀墙。他沿着河道墙体翻上去又翻下来,身影在各个墙头之间辗转,整张地图的视野被他一个人铺开了大半。每一次挥刃命中残血,就传来一声清脆的"叮"。被命中的敌人还来不及反应,暃已经翻墙抽身,击杀提示随即弹出。对面公屏跳出敌方打野的消息:【这暃烦死了。】叶以欢看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。她太懂那种感觉了——耳朵里明明听见了致命的音效,还要多煎熬整整一秒等死亡降临,幸好,这次这个暃不是在对面。
下路叶以欢瞅准时机给马可刷新大招,马可两次转大,伤害打满。对面射手倒下的同时,暃在上路又拿了一个双杀。对局收尾,结算面板弹出来,MVP归属陆驰,评分十三点四。一念成灰十三点一,只差零点三分。陆驰扫了一眼,轻咳了一声,叶以欢也没说话,直接下一把。
新一轮匹配,对面双法师阵容:安琪拉中路、王昭君游走,伽罗射手,整条队伍全是脆皮。一念成灰秒锁司马懿。黑雾裹住身形,司马懿来无影去无踪。他利用被动灵体探测视野,精准绕过对面眼位摸进后排,伽罗刚把兵线推出去,连闪现都没来得及交就倒了。击杀提示一条接一条,短短七分钟七杀入账。六分零七秒对面投降。MVP毫无悬念。陆驰盯着面板看了几秒,打字慢了些:【有点东西啊。】叶以欢有点想笑。
接下来的对局里,那种无声的较量慢慢浮出水面。陆驰守着发育路,马可之后换虞姬,虞姬之后换孙尚香,每一个射手都打出高光操作。一念成灰始终包揽野区,橘右京、澜、玄策轮番登场风格各不相同,但每一把都是碾压局。叶以欢跟在两个人中间做视野、补控制、保后排,几个人配合得太顺了,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。她的朵莉亚给陆驰刷新大招的时候,一念成灰已经提前在对面草丛蹲住埋伏了。她的视野刚铺到河道草丛,一念成灰就已经从河道游到龙坑了。全程不需要信号,不需要文字,不需要沟通。陆驰打一波撤退,一念成灰已经提前在退路上蹲好了接应位置。叶以欢补一个控制,两个人的伤害几乎同一帧落下来。
连胜数局之后,陆驰忽然打字说了一句:【这一把我来打野。】话音落下,他锁了自己省标的娜可露露。位置就此调换。一念成灰安静地让出野位,选敖隐走发育路,完全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游戏开始,娜可露露俯冲进场收割,敖隐拉扯输出换位拉开身位。两个人就像较上了劲,每一次击杀、每一波团战都在暗暗比拼——娜可露露拿一个一血,敖隐就在下路单杀对面射手。娜可露露开龙,敖隐在下路带线推塔,把对面二塔磨掉了一半。没有沟通,没有言语,甚至连一个信号都没发过。
叶以欢跟在一旁游走支援。她能感受到两个人之间那种紧绷又酣畅的碰撞——节奏被拉到最满,每一秒都有事情在发生,每一个技能都卡着极限CD放出来。她做辅助做到手心里全是汗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
胜利一场接一场。等三个人终于停下来的时候,叶以欢低头扫了眼段位数字——二十一星。一晚上冲了二十一星,是她从开始打这个游戏到现在,从来没见过的速度。她放下手机,手腕酸得厉害。窗外夜色浓稠到化不开,对面楼几乎没有亮着的窗户了。手机顶端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五十三分。
组队房间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。陆驰的头像先暗下去,留下一行字:【睡了,老婆催了。】叶以欢回了个好。房间里就剩她和一念成灰两个人。
她看着那个黑白头像,忽然想起抖音上有人说“看头像知输赢”。她以前不信,现在有点信了。
间隙里她曾点开过他的主页——页面干干净净,黑白孤寂的头像,没有英雄展示,没有常用设置,个人简介栏一片空白。只有ID挂在那里:一念成灰。四个字,像谁把半句没说完的话扔在了风里。叶以欢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,心底浮起一种很轻很轻的猜想。怎么就一念成灰了?一个人用这种ID,多半是有什么意难平的事吧。也许是年少时喜欢过一个人,最后落了空;也许是曾经有过什么滚烫的热望,最后什么都没抓住。她看着这个ID,起得这么怅然。但这些事和她没关系,和游戏更没关系。她安安静静地退出了队伍,熄了屏幕。
窗外夏夜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,薄薄的潮气落在脸上。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,角落里有一盏路灯的光斜斜地映着,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暖黄的圆。峡谷里那么热闹,可热闹的角落里,偏偏藏着这么一个安静的人——打最犀利的操作、说最少的话、顶着最怅然的ID,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夹在书页里。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,梦中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一个黑白动漫少年,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峡谷入口处,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然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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